《三體》[三體] - 7.、周文王、長夜

汪淼拔通了丁儀的電話,對方接聽後,他才想起現在已是凌晨一點多了。
「我是汪淼,真對不起,這麽晚打擾。」
「沒關係,我正失眠。」
「我……遇到一些事,想請你幫個虻。你知道國內有觀測宇宙背景輻射的機構嗎?」汪淼產生了一種傾訴的慾望,但旋即覺得幽靈倒計時之事目前還是不要讓更多的人知道為好。
「宇宙背景輻射?你怎麽對這個有雅興?看來你真的遇到一些事了……你去看過楊冬的母親嗎?」
「啊——真對不起,我忘了。
「沒關係,現在科學界,很多人都……像你說的那樣遇到了一些事,心不在焉的。不過你最好還是去看看她,她年紀大了,又不願雇保姆,要是有什麽費力氣的事麻煩你幫著乾乾……哦,宇宙背景輻射的事,你正好可以去找楊冬的母親問問,她退休前是搞天體物理專業的,與國內的這類研究機構很熟。「
「好好,我今天下班就去。」
「那先謝謝了,我是真的無法再面對與楊冬有關的一切了。」
打完電話後,汪淼坐到電腦前,開始打印網頁上顯示的那張很簡單的莫爾斯電碼對照表。這時他已經冷靜下來,將思緒從倒計時上移開,想着關於「科學邊界」和申玉菲的事,想到她玩的網絡遊戲。關於申玉菲,他能肯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她不是愛玩遊戲的人,這個說話如電報般精簡的女人給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冷,她的冷與其他的某些女性不同,不是一張面具,而是從裏到外冷透了。汪淼總是下意識地將她與早已消失的dos操作係統聯係在一起,一面空蕩蕩的黑屏幕,只有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「c: 」提示符在閃動,你輸入什麽它就輸出什麽,一個字都不會多,也不會有變化。現在他知道,「c: 」提示符後面其實是一個無底深淵。
她真會有興緻玩遊戲,而且是戴着v裝具玩兒?她沒有孩子,那套v裝具只能是自己買回去用的,這有些不可思議。
汪淼在瀏覽器的地址欄中輸入那個很容易記住的遊戲網址:.threebody.網頁上顯示該遊戲只支持v裝具方式。汪淼想起了納米中心的職工娛樂室裏好像有一套v裝具,就走出已經空蕩蕩的中心實驗大廳,去值班室要了鑰匙,在娛樂室中穿過一排桌球桌和健身器材,在一台電腦旁找到了v裝具,費了很大勁才把感應服穿上,然後戴上顯示頭盔,啟動電腦。
啟動遊戲後,汪淼置身於一片黎明之際的荒原,荒原呈暗褐色,細節看不清楚,遠方地平線上有一小片白色的曙光,其餘的天空則群星閃爍。一聲巨響,兩座發著紅光的山峰砸落到遠方的大地上,整個荒原籠罩在紅色光芒之中。被激起的遣天蕞日的塵埃散去後,汪淼看清了那兩個頂天立地的大字:三體。
隨後出現了個註冊界面,汪淼用「海人」這個id註冊,然後成功登錄。
荒原依舊,但v裝具感應服中的壓縮機噝噝地啟動了,汪淼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氣。前方出現了兩個行走的人影,在曙光的背景前呈黑色的剪影……汪淼追了上去,他看到兩人都是男性,披着破爛的長袍,外面還裹着一張骯髒的獸皮,都帶著一把青銅時代那種又寬又短的劍。其中一人背着一隻有他一半高的細長的木箱子,。那人扭頭看看汪森,他的臉像那獸皮一樣臟和皺,雙眼卻很有神,眸子映着曙光。「冷啊」他說。
「是。真冷」汪森附和道。
「這是戰國時代,我是周文王。」那人說。
「周文王不是戰國時代的人吧?」汪淼問。
「他一直活到現在呢,紂王也活着」另一個沒背箱子的人說,「我是周文王的追隨者,我的id就叫『周文王追隨者』,他可是個天才。」
「我的id是『海人』,」汪淼說,「您背的是什麽?」
周文王放下那隻長方形木箱,將一個立面象一扇門似的打開。露出裏面的五層方格,藉著晨曦的微光。汪淼看到每層之間都有高低不等的一小堆細沙,每格中都有從上一格流下的一道涓細的沙流
「沙漏,八小時漏完一次,顛倒三次就是一天。不過我常常忘了顛倒,要靠追隨者提醒。」周文王介紹說。
「你們好像是在長途旅行,有必要背這麽笨重的計時器嗎?」
「那怎麽計時呢?」
「拿個小型的日晷多方便,或者乾脆只看太陽也能知道大概的時間。」
周文王和追隨者面面相覷。然後一起盯着汪淼,好像他是個白痴,「太陽?看太陽怎麽能知道時間?這可是亂紀元。」
汪森正要詢問這個怪異名詞的含義,追隨者哀鳴道:「真冷啊,冷死我了!」
汪淼也覺得冷,但他不能隨便脫下感應服,一般情況下。那樣做會被遊戲註銷id的。他說:「太陽出來就會暖和些的。」
「你在冒充偉大的先知嗎?連周文王都不算先知呢!」追隨者沖汪淼不屑地搖搖頭。
「這需要先知嗎?誰還看不出來太陽一兩個小時後就會升起。」汪淼指指天邊說。
「這是亂紀元!」追隨者說。
「什麽是亂紀元?」
「除了恆紀元,都是亂紀元。」周文王說,像回答一個無知孩童的提問。
果然,天邊的晨光開始暗下去,很快消失了,夜幕重新籠罩了一切,蒼穹星光燦爛。
「原來現在是黃昏不是早晨?」汪淼問。
「是早晨,早晨太陽不一定能升起,這是亂紀元。」
寒冷使汪淼很難受。「看這樣子,太陽要很長時間以後才會升出來。」他哆嗉著指指模糊的地平線說。
「你怎麽又會有這種想法?那可不一定,這是亂紀元。」追隨者說著轉向周文王,「姬昌,給我些魚乾吃吧。」
「不行!」周文王斷然說道,「我也是勉強吃飽,要保證我能走到朝歌,而不是你。」
說話間。汪淼注意到另一個方向的地平線又出現了曙光,他分不清東南西北,但肯定不是上次出現時的方向。
這曙光很快增強,不一會兒,這個世界的太陽升起來了,是一顆藍色的小太陽,很像增強了亮度的月亮,但還是讓汪淼感到了一絲溫暖,並看清了大地的細節。但這個白晝很短暫,太陽在地平線上方划了一道淺淺的弧形就落下了,夜色和寒冷又籠罩了一切。
三人在一棵枯樹前停下,周文王和追隨者拔出青銅劍來砍柴,汪淼將碎柴收集到一塊。追隨者拿出火鐮,劈啪、劈啪打了好一陣,升起了一堆火。汪淼的感應服的前胸部分變暖和了,但背後仍然冰冷。
「燒些脫水者,火才旺呢。」追隨者說。
「住嘴!那是紂王乾的事!」
「反正路上那些散落的,都破成那樣,泡不活了。如果你的理論真能行。別說燒一些,吃一些都成,與那理論相比,幾條命算什麽。」
「胡說!我們是學者!」
篝火燃盡後,三人繼續趕路。由於他們之間交談很少。係統加快了遊戲時間的流逝速度。周文王很快將背上的沙漏翻了六下,轉眼間兩天過去了。太陽還沒有升起過一次,甚至天邊連曙光的影子都沒有。
「看來太陽不會出來了。」汪淼說,同時調出遊戲界面來看了一下自己的hp,它正因寒冷而迅速減小。
「你又冒充偉大的先知了……」追隨者說,汪淼和他一起說出了後半句,「這是亂紀元!」
這話說完不久,天邊真的出現了曙光,並且迅速增強,轉眼間太陽就升了起來。汪淼發現這次升起的是一顆大太陽。當它升至一半時,直徑佔了視野內至少五分之一的地平線。暖流撲面而來,今汪淼心曠神怡,但他看周文王和追隨者時,發現他們都一臉驚恐,彷彿魔鬼降臨。
「快,找陰涼地兒!」追隨者大喊,汪淼跟着他們飛奔。跑到了一處低矮的岩石後面蹲下來。岩石的陰影在漸漸縮短,周圍的大地像處於白熾狀態般刺眼,腳下的凍土迅速融化,由堅硬如鐵變成泥濘一片,熱浪滾滾。汪淼很快出汗了。當大太陽升到頭頂正上方時,三人用獸皮蒙住頭,強光仍如利箭般從所有縫隙和孔洞中射進來。三人繞著岩石挪到另一邊,躲進那邊剛剛出現的陰影中……
太陽落山後,空氣依然異常悶熱,大汗淋漓的三人坐在岩石上,追隨者沮喪地說:「亂紀元旅行,真是在地獄裏走路。我受不了了;再說我也沒吃的了,你不分我些魚乾,又不讓吃脫水者,唉——」
「那你只能脫水了。」周文王說,一手用獸皮扇著風。
「脫水以後,你不會扔下我吧?」
「當然不會。我保證把你帶到朝歌。」
追隨者脫下了被汗水浸濕的長袍,赤身躺到泥地上。在落日的余暉中,汪淼看到追隨者身上的汗水突然增加了,他很快知道那不是出汗,這人身體內的水分正在被徹底排出,這些水在沙地上形成了幾條小小的溪流,追隨者的整個軀體如一根熔化的蠟燭在變軟變薄……十分鍾後水排完了,那軀體化為一張人形的軟皮一動不動地鋪在泥地上,面部的五官都模糊不清了。
「他死了嗎?」汪淼問。他想起來了,一路上不時看到有這樣的人形軟皮,有的已破損不全,那就是不久前追隨者想要用來燒火的脫水者。
「沒有。」周文王說著,將追隨者變成的軟皮拎起來,拍了拍上面的土,放到岩石上將他(它)捲起來,就像卷一隻放了氣的皮球一般,「在水裏泡一會兒,他就會恢復原狀活過來,就像泡干蘑菇那樣。」
「他的骨骼也變軟了?」
「是的,都成了干纖維,這樣便於攜帶。」
「這個世界中的每個人都能脫水嗎?」
「當然,你也能,要不,在亂紀元是活不下去的。」周文王將卷好的追隨者遞給汪淼,「你帶着他吧,扔到路上不是被人燒了,就是吃了。」
汪淼接過軟皮,很輕的一小卷,用胳膊夾著倒也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。
汪淼夾著脫水的追隨者,周文王背着沙漏,兩人繼續著艱難的旅程。同前幾天一樣,這個世界中的太陽運行得完全沒有規律,在連續幾個嚴寒的長夜後,可能會突然出現一個酷熱的白天,或者相反。兩人相依為命,在篝火邊抵禦嚴寒,泡在湖水中度過酷熱。好在遊戲時間可以加快,一個月可以在半小時內過完,這使得亂紀元的旅程還是可以忍受的。
這天,漫漫長夜已延續了近一個星期(按沙漏計時),周文王突然指著夜空歡呼起來:「飛星!飛星!兩顆飛星!!」
其實,汪淼之前就注意到那種奇怪的天體,它比星星大,能顯出乒乓球大小的圓盤形狀,運行速度很快,肉眼能明顯地看到它在星空中移動,只是這次出現了兩個。
周文王解釋說:「兩顆飛星出現,恆紀元就要開始了!」
「以前看到過的。」
「那只有一個。」
「最多只有兩個嗎?」
「不,有時會有三個,但不會再多了。」
「三顆飛星出現,是不是預示著更美好的紀元?」
周文王用充滿恐懼的眼神瞪了汪淼一眼,「你在說什麽呀。三顆飛星……祈禱它不要出現吧。」
周文王的話沒錯,他們嚮往的恆紀元很快開始了,太陽升起落下開始變得有規律,一個晝夜漸漸固定在十八小時左右,日夜有規律的交替使天氣變得暖和了一些。
「恆紀元能持續多長時間?」汪淼問。
「一天或一個世紀,每次多長誰都說不準。」周文王坐在沙漏上,仰頭看着正午的太陽,「據記載,西周曾有過長達兩個世紀的恆紀元,唉,生在那個時代的人有福啊。」
「那亂紀元會持續多長時間呢?」
「不是說過嘛,除了恆紀元都是亂紀元,兩者互為對方的間隙。」
「那就是說,這是一個全無規律的混亂世界?!」
「是的。文明只能在較長的氣候溫暖的恆紀元裏發展。大部分時間裏,人類集體脫水存貯起來,當較長的恆

猜你喜歡